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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梗着脖子不滋聲。她故意說。「你唸下去呀,最後兩句怎麼不唸?」你敢,她想。

我指着門柱問母親:是你家從前那門嗎?她說,是,就是那門。

開始燒東西。燒書,燒照片,燒日記,燒銅版《紅樓夢》。愛撫過多少次的線裝藍面,一行行側眉批讀得爛熟,他自己畫的仔仔細細的人物關係圖沒告訴任何人他就自個兒躲起來,一張張撕下扔到火盆裏燒、燒、燒。嘿嘿紅了,嘿嘿紅了。火舌紅紅裏他看着書燒成了灰。母親問他要書看,他說,沒了,沒了,燒了。沒說第二句話。

這是人生的真相。當年朱西甯稱鍾曉陽有「仙緣」,現實雖不過在香港一地,可全困她不住。現在的鍾曉陽,文字自然是更圓熟,做讀者的,真不忍她「墮入煙塵」。鍾曉陽自己也不忍。古典是她的壁壘,亦是她應對現代的鎧甲。看她寫香港都市間營營役役的俗世男女,仍是一派古意。

這是我想像中全部的鍾曉陽。其實同在香港,她是我很想見的一位作家。但總感覺,機緣還未來到。「莫再問」,自然是向過去作別的意思。十年前的這次出現,距離她上一部小說《遺恨傳奇》的出版,也有十年了。

東北大地寫出江南味道鍾曉陽母親的故鄉,是無垠廣袤的東北大地。她卻寫出了江南味道。這江南不是濕漉漉的梅雨天,是陽春三月的江南。明亮、明朗、坦白、颯爽。如果書名其來有自,崔顥的五言絕句《長干曲》。「君家何處住?妾住在橫塘。停船暫借問,或恐是同鄉。」「長干」是地名,在金陵,也是我的原鄉:南京。「橫塘」則在南京西南的麒麟門外,與長干相近。這情景,倒像是一幅陳而不舊的宋畫,背景是漭漭浩瀚的長江水色,數筆寥寥,一個身形利落、眼神乾淨的淡墨少女,一派天真地與臨船的男子搭話。

這個作家的輪廓靜默而溫和,內裏卻有着某種能量,豐饒可觀。每隔數年,我會讀一遍《停車》,體驗還鄉的感覺。

她低低叱道:什麼屁大的事兒。

或恐是同鄉,這是初讀《停車》的感受。王德威說,鍾曉陽是「今之古人」。我金陵人是南之北人。南人北相,心態也是北方的。便不難理解她筆下的白山黑水。高堂在上,亦有九旬外公細數流年,更不難體會她寫「撿拾零星日常牙慧,星星點點拼貼盛世豐年圖」的心境。《停車》看過若干版本。最喜歡的是手頭這本,因為書末新附了一篇《後記》,叫《車痕遺事》,二○○八年寫的,分外好看。算起來,是對近三十年的前事回望,談了《停車》成書的林林總總,但筆調卻意想不到的濃郁。這篇後記,以一句「王八犢子」開篇,考證了東北話,也進入了鍾母的生活底裏。「經過近半個世紀的廣東化,母親的家鄉話走樣走得很難看,北方口音保住了但東北腔和俚語沒保住多少。她現在講的是一種口音混亂的四不像混血語,就連東北同鄉也聽不出她是哪裏人。」家庭流徙,經年衍化。旗人外婆劉氏無族譜家史可據,母親便記得的全是兒時的朵頤之快。「數不盡的家鄉的意象與氣味,銘記在母親的味覺裏成為一生的饑饞餓飽的記憶。」極其喜歡看鍾曉陽這樣集中地寫吃,全是明朗佻撻的意趣。高粱肥,大豆香,美酒佳釀滿金觴。只鋪陳,不矯飾,且全是時代印記。她寫外婆病愈,因為饞一碗下水湯,蹣蹣跚跚,從天亮走到擦黑,走到老佃戶的家。「阿呦沒想到運氣這樣好,碰上了殺豬的日子,下水湯要殺豬的日子,下水湯要殺豬當天才吃得着,一路上受寒受凍都值得了,長途跋涉就為了喝一口肉湯啊。」

我又指着槐樹:是你家從前那樹嗎?她說,是,就是那棵。

我的妻子原姓霍,名劍玉,廣東中山縣人氏,生於一九五七年一月四日,家中兄弟姊妹十人,排行第七。幼清貧,年十二即工編織,十五隨父學製餅,中學教育程度,性沉靜,端莊質樸,恬退溫和,峨嵋婉轉,女心綿綿,一種柔情,思之令人惘然。

如今再讀,遙遙的都是過去事。此情此境,如同作家《後記》中隔了三十年,寫其唯一一次回到母鄉。玉兔蝕,金烏墜,灑淚別鄉關,黑水白山無故人。

砥實文字記述隨風往事大約因為這篇後記極為砥實,煙火氣濃重。再看之前熟悉不過的正文,便覺如鏡花水月。到底是年輕的,年輕得純淨、透明。連寫人生的頹唐與不堪,都是不忍。寧靜和千重,家國濃墨重彩的背景下,兩個淡淡的小人兒。駐足而視,連手都沒有好好地牽穩,便各奔東西了,不知所終。而和爽然,寧靜稱他是一個「野人」。印象深刻的一場爭吵,卻是《紅樓夢》裏「非彼無我,非我無所取」的嘈嘈切切。

圖:以《停車暫借問》為藍本的電影《煙雨紅顏》,圖為主演周迅(左)與張信哲

鍾曉陽便是如此,是一個讓人時常會想念起的作家。這個作家的輪廓靜默而溫和,內裏卻有着某種能量,豐饒可觀。每隔數年,我會讀一遍《停車》,體驗還鄉的感覺。是你有一位老家人,過一段時間,就自然想去探望。問問他的身體近況,和他促膝說上一會兒話,也和他說說自己的事情。看他老是老了,依然眉頭舒展,神情安泰,便也就放心離去。

這無趣,還是小兒女賭氣的無趣,非真將世事看通透了。看鍾曉陽三十年後,再寫《紅樓夢》,寫她外公。

我們的歲月在奔馳、變遷/它改變了一切,也改變了我們……她正唸下去,爽然霍地拿起那本《紅樓夢》,亂揭一篇搶着和她唸:「無我原非你,從他不解伊。肆行無礙憑來去。茫茫着甚悲愁喜?紛紛說甚親疏密。從前碌碌卻因何……」她停了,她覷覷他,很是驚異,他竟是生她的氣,這個野人,在生她氣,唸得剁豬肉似的,她屏息和他鬥幾句,全讓他剁得碎碎的。

卻聽得他粗聲唸道:到如今,回頭試想真無趣。

是你有一位老家人,過一段時間,就自然想去探望。

看她寫外公。這外公愛話當年,提起與張學良的兒時交情。怒馬輕裘,翩翩俗世佳公子,廓落名場爾許時。便也想到我的外公。我外公人靜,商賈傳家,母親卻是山東的亞聖後人,所以身上的書卷氣是極重的。但又從小隨天津的姨父母長大。姨父是奉系軍閥,時任天津軍務督辦,出身行伍。耳濡目染,所以外公身上又有一種溫和下的果毅。他不太講自己的過往,大約九十歲上下,忽然愛講了,如潺溪湧泉。所以我很能體會鍾曉陽為何寫到祖輩事跡,情緒會如此噴薄。那真是忽如面對寶山,而惶然束手,然而情感冷卻下來,才知坐擁家珍。如她八○年代隨母回鄉省親,聽到關東腔的東北土話,待到了家裏的福康街舊址,多年的母親夢中事物,皆有落實。「海市蜃樓終於有個實體讓我逐物相認」。我寫《北鳶》,到天津我祖父幼時所在,心裏記着他的話。督辦衙門,早就給日本人炸毀。他跟長輩在租界區裏做寓公,而今商戶林立,叫做意大利風情區。讀過的耀華中學還在,仍是市內的重點,還可見繫着紅領巾的鮮活面龐。

鍾曉陽便是如此,是一個讓人時常會想念起的作家。

《愛妻》裏的開門見山,看到的是向唐傳奇《霍小玉》的致敬。這是她對筆下的人物的保護與愛惜。總覺這份愛惜,造就了鍾曉陽對事對人的不決絕。當年鍾曉陽前往台灣領取聯合報小說獎,結交了台灣朱家姐妹,投入以台灣為土壤的《三三集刊》,定下日後文字深埋「張腔」的幼芽,有人因其筆下之風,將之與張前輩相提並論。但其實,張愛玲下手之穩而準,便是以人物庸俗化為代價。但鍾曉陽寫人寫到世俗,便已不忍。為了抑束這份決絕,往往將之寫至虛無。《停車》「卻遺枕函淚」一章,寧靜與爽然他鄉重遇,一五一十地過起了日子。倫理上,自是不為世俗見容,但是卻沒有人會戴一頂婚外情的帽子。因為他們要的東西格外的小,又格外真切。過日子就是過日子。做做飯,說說話,鬥鬥嘴。好不容易有了衝突,爽然後悔,啞聲遲疑說,「小靜,我老了,脾氣不好。」寧靜就已經泣不成聲。到了寧靜真的破釜沉舟,決定離婚。爽然倒已經逃走。小說最後的場景,定格於日常。一個老婦人晾衣服,吃麵包。寧靜看得入神,淚隨着風乾掉了。

二○○八年,鍾曉陽在香港書展上作了一次演講,「停車莫再問」。演講期間,記者問她,「如今的你如果給《停車暫借問》時十八歲的鍾曉陽寫一封信,你會說什麼?」鍾曉陽想想說:「你好啊,還記得我嗎?呵呵,真的不知道要說什麼,相對無言吶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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